| 母亲说,在高兴的时候一定要喝点小酒。在镇上,酒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,这似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结。长安从小生活在这个酒香氤氲的小镇上,接触和听说的有关酒的故事已数不胜数,但印象中第一次对酒产生特殊的感情源于六年前那个春节。
长安十三岁那年,父亲患了重病,一家人倾尽了所有积蓄,甚至欠下了巨额治疗费用,也未能挽留住父亲。丧夫之痛带走了母亲脸上的红晕,也带走了她那快乐敞亮的大嗓门。后来,母亲经人介绍,在镇上的酒厂车间找了个活儿,一干就是这么多年。现在看来,母亲进入这家酒厂,其实是上天馈赠给她的幸福营地。在那里,母亲摆脱了失去父亲的梦魇,生活渐入正轨。
第二年开春,姐姐主动提出,她要辍学和同村的伙伴们一起去外地打工。为了让长安继续念书,母亲含泪答应了姐姐。然而祸不单行,一场车祸让姐姐落下了残疾。这场灾难使这个原本不幸的家庭雪上加霜,不算之前欠下的为父亲治病的费用,家里还另欠了十几万元外债。长安记得那一年冬天很冷,天寒地冻直抵人心底。那时春节已临近,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。长安看着别人家语笑喧哗,气氛亲切而温馨,再看看自己家冷得像个冰窖,连米缸都快要见底,心里不禁生出几分落魄感。但当她看到丧失劳动能力的姐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声不吭,母亲愁眉深锁、欲言又止的样子,长安就深深自责:“落魄”、“幸福”,这样承载了一定分量的词,在一个人经历过灾难之后,是很难也不应该被轻易提起的。这个家需要注入积极光明的力量,也需要每个家庭成员直面现实。
某天傍晚,长安扛着一大捆拾掇的柴火进门,一眼就瞅见家里堆放着几袋大米、白酒和食用油,长安没有问母亲这些东西的来源。像长安有记忆以来的许多傍晚一样,母亲正在厨房做饭。炖鸡的香气在门外就闻见了。在父亲还没有去世、姐姐还没有出事之前,她们家常能吃到这个。当晚,母亲在饭桌上给长安和姐姐盛了香喷喷的白米饭,“吃呀!快吃!”母亲边往她们碗里挟菜,边说:“苦了你们了!”长安隔着桌子看着母亲一脸笑容,而长安也吃了那一年来最温暖的一顿饭。事后长安得知,那些东西都是母亲所在单位的领导亲自送来的,还硬塞给了姐姐五百块钱,虽然相比家里困窘的现实,这些东西只是杯水车薪,但长安清楚母亲心里深藏的感激与幸福。那一年除夕,母女三人重新拾起了过年的心境,母亲为长安和姐姐斟了她们人生的第一口酒。母亲说,这第一口酒必须得尝一尝,而且要牢记这酒的味道,因为这酒香里渗着浓浓的情义,她们要将这份恩情深入骨髓。
这些记忆如同铁锤敲打着长安的心,坚定,持续,深入。现在长安已是一名大二的医科学生,每天她都会利用课余时间去做兼职,双休时更是一天要做好几份。但她从不因为劳累有丝毫抱怨,她常常跟人说,她的幸福源自于母亲,她的幸福也能传递给母亲。母亲依然在镇上的那家酒厂工作,只不过这家酒厂越做越大,已经名声显赫。当镇上的白酒远销全国各地,小镇也跻身中国白酒名镇时,长安常常会油然生出一种幸福感,这种情愫不仅仅是受母亲感染,更是因为长安早已对这家酒企滋生了家的感觉。这些年来,母亲所在单位每年都从经济和生活上给予她们帮助。如今姐姐虽然还不能从事重体力活儿,但她经过治疗后基本生活已能够自理,而且组建了幸福的家庭。至于长安和母亲,目前虽然还面临着一些经济困难,但母女俩已树立起坚强和自信,生活重新焕发着黄金般的色彩。
母亲常对长安讲,她所在的单位是她第二个家,是它让母亲第一次深刻理解了幸福的涵义。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很快又被宣判自己的女儿丧失了劳动能力,这是何等残忍的事情。一个对未来看不到希望的女人渐渐也会失去往日的温情,在死气沉沉中过着没有温度的日子,这样的女人何谈幸福。但自从她融入了她所在的单位,同事和领导对她的关爱就像一缕阳光照亮了她的生活。长安记得母亲说这些话时,眼眶里泛着动情的泪光。
母亲还告诉长安,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的孩子并不一定感到幸福,但像长安一样在为自己和家人付出的人往往更能体验到幸福。母亲说:“幸福,并不像说的那么简单,也不像想得那么复杂。我的幸福就是能为你们付出,然后,看到你们平平安安地度过每一天,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。”
长安对母亲定义的幸福越来越感同身受,也越来越喜欢听这个饱经风霜的女人讲一些零碎的道理。长安不知道将来会怎样,但她会祈祷家人平平安安,然后自己做一名合格的医生,赚钱偿还债务,养活自己,还有回报那些帮助过她们的人。那将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。 |